一位亲历老兵的三重人生 | 唐山大地震50周年

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李金 实习生 邹高翔

2026年7月28日，长沙，开福区。72岁的林小宁天亮前就醒了。50年前的此刻，他从唐山市一栋坍塌的活动板房中翻身跳下——那年，他未满22岁。

50年，在他身上叠成了三重人生：第一重，是从戈壁滩走进唐山、被地震抛下铁床的年轻战士；第二重，是用八年青春把废墟炼出“志气钢”的基建工程兵；第三重，是被一篇报道唤醒，此后16年“替战友开口”的老人。

怕归怕，他毅然请缨：到一线！

今日上午9时30分许，记者敲开开福区广电附近一栋居民楼的门。林小宁穿戴整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茶几上摆着书籍，旁边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枚崭新的党龄五十周年纪念章。

“50年前的这个时候，我已经在唐山废墟里跑了5个多小时了。”他笑道。

他先抽出一张黑白照片——1972年，甘肃嘉峪关。那年他18岁，从湖南邵东入伍，成为基建工程兵。风沙打在脸上生疼。

1975年，整建制部队调防唐山。他有点高兴——相比西北，唐山算得上“人间”。部队住进临时板房，等新楼竣工，原定1976年8月1日搬入。那天晚上营区还开会布置搬家，“就差五天”。

不料，7月28日凌晨3时42分，地震来了。睡在铁床上的林小宁被重重甩到地上。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，听到外面在喊，才知道是地震了。”他回忆道。

林小宁和舍友跳窗逃生，回头一看，新办公楼塌了大半。

“要不是那个‘差五天’，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。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。

当天18时40分，7.1级余震袭来。他看见一堵仅剩一米高的墙体跳起，砸碎室内物件。“第一次地震的时候，我正在睡觉，是蒙的。第二次余震，我很清醒。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恐惧，不是怕死，是大自然翻脸有多吓人。”但怕归怕，他毅然转身向政委请缨：到一线！

政委给了他两个任务：抢险救灾，同时采写英雄事迹。从此，他成了“记录者”——废墟里救人，煤矿里钻，医疗队里转运伤员，帐篷里写稿到天亮……

牛皮纸本子上记着战友的名字和事迹。他翻出珍藏多年的日记本，告诉记者：“钢笔写的，墨水糊了，很多字要猜。但当时就想，战友们干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，不写下来，对不起他们。”

“志气钢”奔流，一座城市的重建

灾害之后是重建，任务远比“救灾”沉重。

唐山钢铁公司在地震中损毁，但它曾向上海供应超过10%的钢铁，停摆将影响全国工业命脉。

“部队立了军令状：8月底必须出钢。”林小宁翻开泛黄剪报，“新华社标题——‘志气钢奔流’。我们憋着一口气，不能让外人笑话唐山没了。”

8月25日，震后不到一个月，第一炉钢水从废墟上重新立起的炉口流出。战士们站在炉前，钢水映红了脸。“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哭得稀里哗啦。那不光是钢水，也是眼泪。”

此后，修复煤矿、加固水库、铺设铁路、重建住宅。林小宁所在部队从唐家庄煤矿到古冶区再到迁安县，从废墟清理到工程竣工，全程参与。

1983年，林小宁转业回湖南。离开那天，他回望凤凰山公园，知道这辈子和唐山分不开了。

2005年和2025年，他两次重返唐山。2005年几乎找不到地震痕迹——废墟上住宅楼、学校、商业区拔地而起。2025年，唐山已是河北省经济大市，动车基地、海港、钢铁产业集群让他既陌生又欣慰。

“唐山人民靠自己的双手，把一座被预言‘将从地球上抹掉’的城市拉了回来。国家给了力量，军队给了支撑，但真正让它站起来的，是唐山人自己——他们咬着牙一砖一瓦地建，才有了今天。”

一篇报道，让他成了“替战友开口的人”

转业后，林小宁在长沙安家、工作、退休、带孙子。唐山记忆像一座被埋在心底的楼，很少有人再提起。

直到2010年7月28日——唐山大地震34周年纪念日，《长沙晚报》A7版头条刊登了他的专访，选载了部分抗震救灾日记。

报道出来后，电话不断。有战友说“小林你写出来了”，有陌生读者说看了想哭。最触动他的，是一位唐山老人哭着说：“谢谢你，还有人记得。”

那一夜他失眠了。

“那篇报道给了我一个使命。如果说前半生是当兵打仗，后半生就是把那些事儿写清楚，留给后人。”

时年56岁的他决定不再只写自己的故事。

2011年春天，他启动《人民军队唐山抗震救灾战斗经历纪实》编撰——把八年里的日记、新闻底稿、立功材料全部录入，花了半年；翻战友通讯录打电话、写信、托人打听，逐个连队确认。有个战友只知叫“任继武”，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找到。

10多年间，林小宁征集到124篇回忆文章，口述者超140人。2025年7月28日初稿完成，删删减减后还剩下40多万字。

“再不写就来不及了，平均年龄都超75岁了。”他翻着名单，“有些名字画了黑框——人走了，没来得及留口述。”前几年，一位老战友来电说身体不行，想留下当年在开滦煤矿抢救设备的事。林小宁连夜赶去采访，一个月后，那位战友去世了。

稿子从80万字删到40万字，改了几十遍。半夜想到细节就爬起来改。“老伴儿说我魔怔了，但她理解——你那是替战友说话。”林小宁说道。

如今，124个故事、40多万字，摆在他书架最上层，也摆在一座城市最深沉的历史记忆里。

“五十年前的今天横盘股票怎么处理，我没想过能活到72岁，也没想过会把唐山的事写成书。”林小宁说，“我想让后人知道，当年有一群不到30岁的兵和唐山人民一起，把一座城市从废墟里扛回来了。唐山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一代人的——属于每一个在那片土地上流过汗、流过血、流过泪的人。”